第八附属医院血透室的窗子朝着东北方,常年的阳光总是毫不吝啬地照进来,让整个室间保持着亮堂堂。在这里,大多人都不愿意谈论未来,因为他们更多关心今天的血压、昨天的睡眠、化验单上的指标。
八年来,患者小梁往返于家和这里1250次,是我们的“老朋友”了。每周三次,每次四个小时的时间里, 他躺在固定的那张病床上,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有的渐渐好转,有的却再也没回来。
一个抵近年关的平常午后,他躺在床上,像往常一样等待着。床边路过的护士便和他简单地问了声好,忽然想起什么,抱着喜悦和期望的口吻问了一句:“小梁,你家那位是不是快生了?”
站在旁边的我愣了一下,瞥过眼去,他随即嘴角慢慢咧开,那不是礼貌的笑,不是苦中作乐的笑,是压抑不住,被人发现后从心里往外冒的笑。“预产期在年前。”他悦声说。“那不是刚好可以一家人一起过年了,恭喜啊小梁!”
早早的祝福引来了周围人们的注意,连几个正在闭目养神的肾友都睁开眼睛朝这边望过来。
“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自己的孩子。”当时结婚没多久他就发病了,即使医生跟他说坚持规律透析用药,像他这样年轻的患者身体状态也可以恢复得很好,但知道自己要透析以后就早早断了对余下人生的很多美好念想,“春天新生命”的到来,对他和周围人都太过惊喜,像一扇忽然打开的窗,清新地浸透了每个人的心脾。
腊月二十四,小年。透析机已经准备好了,护士在小梁固定透析的床边等待着他,互相说起来,“平时他应该早就到了,赶快电话问一声”,管床护士正要转身去电话时,门口传来了他大大咧咧的声音。还没等站在床边等待的护士来得及开口,他把手机掏了出来,举到护士面前说:“还没看过我的儿子吧,看看。”照片里的新生儿皱巴巴的,红彤彤的小脸上五官挤在一起,睡得很沉。
农历腊月二十六当天,他送来了满满一车的猪脚姜,把推车塞得满满当当,“家里还有好多,不够吃再和我说,我的手艺很好。”这是顺德的老传统了,添丁的人家会做上一大锅猪脚姜,送给身边的人,既是孕产妇最好的犒劳,也是佳音沉甸甸的传告。
打开精心包裹的层层保温袋,甜醋的香气从餐室飘散开来,漫在走廊,暗色的猪脚和姜块挤在一次性碗里,冒着热气。一口口喝下去,温润的辛辣,从胃里透到心里。
在血透室里,我们见过太多被疾病改写的人生。病痛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打湿了原本平静的生活,让人们不得不放慢脚步,甚至停下前行的方向。而我们和这里的人,和所有被疾病困住的人们,一起熬过一个又一个困境,用我们的方式告诉他们:病痛并不是生活的全部,而是一段不一样人生的开始,还会遇见很多可喜的人和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