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为呼吸科医生,我每天面对最多的疾病之一,就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(慢阻肺)。这是一种可防可治的疾病,却因为认识不足、诊断延误,让太多患者错过了最佳干预时机。老陈和老李的故事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:老陈拖了8年才确诊,肺功能只剩20%;老李早诊早治,71岁还能跳广场舞。这两个案例,也推动着我们团队不断探索慢阻肺的防治之路。

八年喘息,肺功能只剩20%
2016年深秋的一个下午,诊室的门被轻轻推开,“赵教授,我喘了八年了,最近连上个厕所都喘得不行。”他说话时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我请他坐下,测了脉氧饱和度,只有89%。听完肺部,我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。果然,肺功能检查的结果显示属于极重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。
从活动后气短,到平地走路都喘,再到几乎无法自理,他硬是拖了8年。
从病例到科研:800多例患者告诉我们的真相
在我们科室的门诊和病房,这样的“延误”每天都在上演。
2018年,我们团队在《实用医学杂志》发表了一篇述评,题目就叫《重视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的早期诊断和早期干预》。 那是我们第一次系统性地呼吁:慢阻肺的防控,必须关口前移。
此后几年,我们团队持续深耕这一领域。继《首诊慢阻肺错失早期诊断时间与疾病严重程度相关》的研究后,2020年,我们在《南方医科大学学报》上又发表了一项研究—《肺音可以作为首诊慢阻肺严重程度的判断指标》。这项研究分析了数百例首诊慢阻肺患者,发现通过简单的肺部听诊,医生就能初步判断病情的严重程度。
2025年,我们团队在《中国呼吸与危重监护杂志》上发表了一篇更为深入的研究,题为《慢性阻塞性肺疾病诊断延误时间与2型炎症指标升高有关》。
我们分析了800多例慢阻肺患者的数据,发现了一个值得警惕的现象:超过一半的患者在确诊前已有症状长达3年以上,诊断延误时间越长,患者的2型炎症指标(如血嗜酸性粒细胞等)越高,疾病也越复杂、越难治。
老陈后来成了我们团队“800多例”中的一员,他的数据,最终写进了我们的论文里,发表在《Journal of Clinical Nursing》(2026年)上。

另一种结局:2009年那个“幸运”的病人
如果说老陈的故事让人惋惜,那么另一个患者的经历,则让我看到了希望。
2002年至2008年,我在南方医院攻读硕士、博士学位期间,我的导师——蔡绍曦常常教导我们:“临床医生基本功必须要扎实,要关注患者的每一个细节。” 她也强调,我们不能只会看病,更要研究病;每一个患者,都可能是我们解开疾病谜团的钥匙。
2009年,我正式加入南方医院的大家庭,科室蔡绍曦主任承接了第一项全球慢阻肺三期临床研究,我担任研究助理,对比研究慢阻肺的优化用药策略。
这一年,我遇到了老李,重度慢阻肺,FEV₁占预计值32%,频繁急性加重,一年住院三次。
从2009年到现在,将近17年。我们为他制定了规范的长效支气管舒张剂联合吸入糖皮质激素方案,定期随访,反复教他正确的吸入技术,同时关注他的营养状况、心理状态和康复锻炼。 如今,老李71岁了,已连续两年没有急性加重住院,每天能自己下楼买菜、接孙子放学,偶尔还和老伴跳跳广场舞。他的生活质量,远超同龄同病情的患者。
这就是规范管理的价值。

从临床到科普:在基层实践中推动早诊早治
老陈和老李,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,背后只有一个关键词——时间。
如果早三年诊断,老陈的肺功能或许不会掉到20%以下;如果早五年普及慢阻肺的科普知识,也许他会在第一次活动后气短时就来到医院。
回顾这些年的工作,我深深体会到:慢阻肺的早诊早治,既需要政策推动,也需要能力提升;既需要科普宣教,也需要基层落地。
早在2016年,我就在南方医院公众号发表了第一篇科普文章《活动后气紧、呼吸困难可能是“肺脏”出了问题》。 此后,我和团队陆续开展科普,后台常常收到患者或家属的留言:“赵教授,看了您的文章,我带我爸去查了肺功能,果然是慢阻肺,幸亏发现得早!” 每当看到这样的留言,我都会觉得,做科普,有时比做科研更直接、更温暖。
但科普只是第一步。近两年,我们开始与医院附近的同和社区医院建立联系。社区慢阻肺筛查更多是公共卫生服务的范畴,而我们的帮扶重点,是帮助基层医生提高诊治能力,让筛查出来的患者能够得到规范化管理。
2024年,慢阻肺正式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项目。
作为一名普通的临床医生,能够亲身参与并见证慢阻肺防治从“学术呼吁”走向“国家行动”,我深感自豪。

致年轻医生:请对每一位患者“多问一句”
作为临床医生,我们每天都在与疾病斗争,但更重要的,是与“延误”赛跑。
我在带教年轻医生时,常常提醒他们:
第一,不要忽视基本功。
我常对年轻医生说:一个严重的慢阻肺患者,如果听诊报告只写“呼吸音增粗,未及罗音”,是不够的。 虽然没有喘鸣音,但呼吸音减弱,尤其是双肺呼吸音普遍减弱,是一个客观且重要的体征,它直接反映气道阻塞和通气功能下降,必须高度重视。在基层、在社区、在门诊,一个简单的肺部听诊,就可能挽救一个即将延误的患者。
第二,不要只盯着“主诉”。
患者说“有点咳嗽”“爬楼喘”,我们要学会追问:咳嗽多久了?晨起还是全天?有痰吗? 爬楼喘,走平路喘吗?能上几层楼?和同龄人比是否明显慢?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,藏着疾病的真相。比如,“走平路没事,一爬楼就喘”看似“老了不中用”,背后可能隐藏着气道阻塞。“每年冬天犯咳嗽”看似“老慢支”,反复急性加重可能已让肺功能悄悄下滑。只有问得细、问得深,才能从患者不经意的描述中,捕捉到疾病的蛛丝马迹。
第三,把患者当作研究的伙伴。
临床研究,不是遥不可及的高楼,而是扎根于每一次与患者交流的土壤。你手中的听诊器、你记录的问诊细节、你整理的一份份数据和留下的样本,都可能成为改变临床实践的证据。
第四,不要忽视“治未病”的力量。
我们做临床、写论文、做科普,最终的目的,是让更多的患者不再重蹈老陈的覆辙。科普宣教、早期筛查、基层医生培训,这些看似“不酷”的工作,恰恰是改变慢阻肺防控格局的关键。

慢阻肺的防治之路,道阻且长
前几天,老陈又来复诊了。
经过半年的规范治疗和康复锻炼,他的FEV₁从19%回升到了28%,虽然仍是极重度。
但他告诉我:“赵教授,我现在能自己走到小区门口买报纸了,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 我拍拍他的手,心里既欣慰又酸涩。
欣慰的是,他终于走上了正确的治疗轨道;酸涩的是,如果八年前、哪怕五年前,有人能告诉他这些该多好。
这就是我们呼吸科医生的日常:在遗憾中前行,在希望中坚持。
我相信,只要我们每一位医生,都能在每一次门诊、每一次查房、每一篇文章中,多问一句、多教一点、多写一些,终有一天,像老陈这样的“延误”会越来越少,像老李这样的“成功”会越来越多。
这是我们对患者的承诺,也是对年轻医生们的期待。

文章来源:肖大夫的笔记本 微信公众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