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见习录】何沛桦:从课本到病床边

时间:2026-11-03

作者:何沛桦

来源:第二临床医学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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期末考完第二天,我就到小儿神经内科报到。大一就来见习,心里没底,神经部分更是考完就忘。可一进科室才发现,课本上那些知识,都会在病房里重新找上门来。

每天八点,跟着老师从三楼查到四楼,约半小时。老师逐一询问患者:昨晚睡得怎样、头晕有没有好转、手脚活动有没有变化,再据此调整用药或评估出院。我原以为查房只是“看看病人、问问情况”,跟了几天才明白远不止如此。短短几分钟里,要做很多判断:主诉和体征是否一致、检查结果怎么解读、用药要不要调整、病人能不能出院。每个决定背后,都是完整的临床逻辑。

书本上的知识在患者身上印证

最震撼的是车祸后的小男孩。他半边头骨因颅内损伤暂时取下,放在体外保存,等恢复后再装回。第一次看到他,我愣了很久——原来头骨可以“先卸下来、再装回去”。那一刻,课本上“颅骨保护脑组织”不再是解剖概念,而是真实需要医生一点点修复的生命。

科室收了一个小姑娘,一侧口角和手部不自主震颤,伴轻度麻木。师兄带我们做神经系统查体,一步步演示反射检查,边操作边讲解:口角震颤提示什么、麻木范围对应哪条神经、反射异常指向哪个水平的损伤。我这才发现,查体不是机械敲打,每个反应都在提供定位信息。书本上“上运动神经元损伤→腱反射亢进、病理征阳性”只是一行字,在真实患者身上印证时,才真正刻进脑子里。

考试题成了真刀真枪的定位依据

腰穿在神经内科很常见,我观摩了不少次。第一次是师兄操作,他教我们最基础的定位和无菌原则——两侧髂嵴最高点连线与脊柱相交处,大约在 L3-L4 或 L4-L5 间隙。我立刻想起系解课背过的“脊髓末端在 L1 下缘”,所以 L3-L4 以下穿刺不会伤到脊髓。以前是考试题,现在成了真刀真枪的定位依据。无菌原则也被反复强调:消毒范围、铺巾顺序,每一步都有严格规矩。后来我渐渐参与,负责腰穿前给病人涂局部麻醉药膏。虽然只是最简单的辅助,但每次我都会认真说一句:“等一下会有点凉,忍一下。”这件小事让我第一次有了“我在参与治疗”的真实感。

深静脉穿刺在神经内科不太常见,但刚好被我们碰上。那天要给一个小孩穿管,师兄让我们当助手,递消毒水、摁住小孩。虽然打了镇静剂,孩子还是会乱动,我们必须固定好,防止意外。师兄一边操作,一边教另一位专硕师兄,从定位、消毒到进针角度和深度,讲得很细。那一刻我最大的感受是:一台操作顺利完成,不只有操作者一个人的功劳。有人递器械,有人固定病人,有人安抚——每个人都是操作的一部分。我要学的,不只是操作本身,还有如何在团队里找准位置。

见习期间我主要负责收脑电图病人,流程大致是签同意书、签字,询问用药情况和有无复发。第一次没有老师跟着,只有我一个人去,很紧张,怕问漏,也怕病人觉得我不专业。师兄给我划了重点,让我对着之前的病程记录问。我拿着记录一边看一边问,第一次独立完成收病人流程。从病房出来时长舒一口气——原来我也能独立做点事。后来从照着念到能根据回答追问。那种“我能自己搞定”的感觉,是见习里很实在的收获。

写病程和开医嘱,我参与得不深,主要是师姐教医院系统用法。日常病程多在上一版基础上复制修改,医嘱只开过一点康复项目,算是体验流程。会诊参与过几次:要么把病人带到门诊,要么门诊医生到床边讨论。医生们讨论的内容我只能安静听着,帮忙带病人、跑跑腿。但那种多科室坐在一起为病例各抒己见的氛围,让我印象很深。

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

见习期间遇到过一次印象很深的医患沟通问题。一位家长因孩子左腹部疼痛,不理解为什么开的检查没有直接照左腹,情绪激动,在检查科室门口争执起来。当时我也在场,试着帮忙解释,但不管怎么讲对方都听不进去,最后还是老师出面才慢慢平息。事后老师复盘:家长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——孩子不舒服,花钱做了检查,结果和想的不一样,谁都会着急。医生觉得“我按标准流程开单没有错”,家长觉得“孩子痛这里,为什么不查这里”,两边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个问题。这件事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医疗工作里难的部分是怎么把专业的东西讲给普通人听,怎么在对方情绪激动时保持耐心和共情。

带教赵贺师兄跟我讲了很多临床思维,最让我受用的是关于“诊断””的理解。他说,同样的病症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诱因。就拿脑炎来说,可能是细菌、病毒、支原体、衣原体、寄生虫感染,甚至自身免疫性的——病因不同,治疗方向完全不同。所以不能突然想到一个病就往病人身上套,那是“先入为主”的思维陷阱。做检查的目的不是“证明我猜的那个病”,而是一个一个排除可能病因,逐步缩小范围,最终找到真正病灶,对症治疗。这就是“同病异治、异病同治”:同一症状,病因不同治法不同;不同疾病,机制相同治法反而相通。

师兄还说,很多疾病至今原因不明,但根据临床经验对症处理,往往就能缓解甚至治愈。他说,不要先入为主——虽然“按经验处理”能解决95%的问题,但神经内科很多时候恰恰是在解决剩下那5%教科书上没有答案的问题。这段话对我触动很大。在学校,我们习惯“记住一个病→对应一个症状→背一种治法”的直线思维。但临床不是这样:病人不会按教科书生病,医生要做的,是在不确定中一步步寻找确定,甚至在没有答案时,凭借经验和判断走出一条路。

一个多月的小儿神经内科见习就这样结束了。回头看,我学到的远不止几项操作、几个流程——第一次独立收病人的紧张、看师兄做腰穿时的专注、面对医患沟通时的无措、听赵贺师兄讲临床思维时的恍然大悟……这些片段拼在一起,构成了我对“医生”这个职业最初的、具体的想象。我只是一个刚读完大一的学生,离合格医生还有很长的路。但这段见习让我确信:课本上的每一个知识点,将来都会在某个病人的床边重新被我记起;而临床的每一天,都在教会我课本之外更重要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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